隔着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片雾。里面一排小床，其中一张躺着他刚出生的孙子。护士说母子都好，让他别担心。可他还是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这里，站上二十分钟，再慢慢走回家。走廊尽头有台电视，正放着地方台的戏曲节目，锣鼓声隐约传过来。他听不太清，但知道那个调子，年轻时在村里戏台下挤过无数回。

老周对娱乐的全部理解，几乎都来自那些年的露天戏台。天还没黑，孩子们就搬着板凳去占位子，台下嗑瓜子、聊天、追跑打闹，台上演员还没上妆。等锣鼓一响，人群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一方亮堂堂的台子。那时候没有别的消遣，一场戏能让人念叨半个月。谁家媳妇唱得好，哪个花脸嗓子亮，都是田间地头的话题。娱乐是稀罕物，所以格外金贵。

后来电视进了村，戏台就慢慢空了。老周也买了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，晚上全家人围坐着看电视剧。信号不好时满屏雪花，得有人去屋顶转天线。可就算这样，大家也看得津津有味。再后来频道多了，遥控器握在手里，反而不知道看什么好。老周常常按了一圈又一圈，最后停在戏曲频道，听着听着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
如今他儿子这辈人，娱乐的方式又不一样了。手机不离手，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刷，有时候对着屏幕笑出声，有时候又皱着眉划走。老周看不懂那些东西，觉得闹腾。但他注意到，儿子在医院走廊等消息时，也是靠刷手机打发时间。那些十几秒的片段，大概就像他当年戏台下等开场的瓜子，嗑着嗑着，紧张就淡了些。

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是在漫长的、难熬的、或者仅仅是空白的时光里，给手边找点事做，给心里找个去处。老周在窗外站着的二十分钟，脑子里反复哼着年轻时听过的戏词，那是他的娱乐。儿子刷着手机里的段子，那是儿子的娱乐。刚出生的小孙子什么也不会，但护士说，放点轻音乐他会安静下来。人这一辈子，从产房到病房，从戏台到屏幕，总得有点什么陪着。

老周终于转身往回走。路过电视时，戏曲节目已经结束了，屏幕上是广告。他推开门，外面夕阳正好。路上有人遛狗，有人下棋，有人坐在长椅上听收音机。他琢磨着明天下午再来，顺便把家里那个旧收音机找出来，充上电。孙子还小，听不懂戏，但听个响动也好。他想着想着，脚步轻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