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又坏了，呼叫铃按下去只发出沙哑的电流声。我站在单元门口等母亲从六楼探出头来，她腰间盘突出，走到阳台再喊话，这一趟要花不少力气。老小区没有电梯，住在这里的人对身体的衰退格外敏感。六楼那个爱穿白背心的爷爷，从前能一口气扛两袋米上楼，现在走两层就要扶着栏杆歇一歇。门禁的按钮被无数根手指按过，磨掉了数字，只剩下模糊的金属圆点。身体也像这些按钮，用久了总会留下痕迹。

母亲下楼时总扶着墙，一步一步踩实了才挪动另一只脚。她以前是纺织厂的挡车工，站了二十多年，膝盖早就磨坏了。现在她每天上午去公园走两圈，速度不快，但从不间断。她说走路的时候膝盖会分泌一种东西，让关节没那么疼。我不确定这有没有科学依据，但她确实比前两年走得稳了。健康的损耗往往发生在不知不觉间，就像门禁的线路，今天断一根，明天锈一处，等到彻底不响的时候才发现问题攒了很久。

隔壁单元的老周上个月中风了。他平时看着壮实，爱喝酒，血压高也不吃药。那天傍晚他拎着半只烧鸡上楼，走到三楼突然坐在地上，手里的塑料袋滑出去老远。邻居们叫了救护车，他儿子从城东赶过来，在楼下按了十分钟呼叫铃，那声音尖锐刺耳，整栋楼都听得见。后来老周出院了，右半边身子不太利索，每天在楼下花坛边慢慢绕圈。他老婆跟在后面，手里提着个小马扎，走几步就让他坐下歇歇。

我开始留意小区里的这些变化。五楼那个教钢琴的女人，以前总把窗户关严了弹，现在下午会开着窗，断断续续的练习曲飘下来。她查出甲状腺有问题，做了手术，说话声音变细了，但弹琴的力气还在。二楼住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，电动车后座绑着两个大箱子，有次我看见他蹲在楼道口揉膝盖。他才二十六岁，说一天爬的楼比过去一年都多。健康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具体的，是膝盖里的积液，是术后脖子上的疤痕，是每天必须吃的那一小把药片。

母亲现在下楼会带一根折叠拐杖，不锈钢的，收起来能塞进布袋里。她走到单元门口，先不急着推门，站定了喘匀气，再伸手去按那个失灵的门铃。有时候按不响，她就用手掌拍两下铁门，声音闷闷的，楼上不一定听得见。我给她配了把钥匙，但她说钥匙拧起来费劲，不如等人从里面开。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老人，彼此都认识，谁听见铃响都会帮忙开门。这种默契比门禁系统更可靠，像一条看不见的韧带，把松散的关节重新连在一起。

那天傍晚我陪母亲在楼下走了三圈。她走得很慢，经过老周身边时点了点头。老周正扶着花坛的矮墙做下蹲，他老婆在旁边数数，一、二、三，声音不大但很清楚。楼上的钢琴声又响起来，还是那首弹不顺的曲子，一遍一遍地重复。母亲说，走吧，该回去做饭了。她按了门铃，这次居然响了，短促的一声，像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我们站在门口等着，听见楼上有人喊，来了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