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体检报告上，谷丙转氨酶后面跟着一个向上的箭头。医生用笔尖点了点那个数字，说少熬夜，少喝酒，多动动。我点头，出了医院大门，阳光刺得人眯眼。手机里正好弹出一条机票推送，往返含税八百块，目的地是昆明。我站在路边愣了几秒，把票买了。没有攻略，没有同行的人，连酒店都是在去机场的地铁上才订的。

飞机落地时是下午，长水机场的风比想象中凉。我订的住处在一家老小区里，老板娘给了钥匙就忙自己的去了。房间很小，窗台上摆着三盆多肉，叶片上积着灰。放下包出门，顺着坡道往下走，路边有人在卖烤饵块，刷了酱，卷着油条。我买了一个，站在树下吃完。那味道说不上惊艳，但热乎，酱料咸里带点甜。吃完抬头看见天很蓝，云像被人随手撕开的棉絮。我忽然觉得，那个箭头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。

第二天坐绿皮火车去大理。车厢里有人嗑瓜子，有人打牌，一个小孩趴在窗边数隧道。我旁边坐了个背着竹篓的白族阿妈，篓里装着刚从地里摘的豌豆尖，绿得发亮。她问我去哪，我说随便走走。她笑，说随便走好啊，我们这儿的路就是给人随便走的。火车晃了四个多小时，我看了四小时窗外。田地从平整变得起伏，房子从瓷砖贴面变成白墙灰瓦。到站时阿妈塞给我一把豌豆尖，说煮汤甜。那把菜我拿了一路，到客栈时叶子有点蔫，但煮出来确实甜。

在大理住了三天，每天做的事差不多。早上被鸡叫醒，去巷口吃一碗饵丝，然后沿着洱海边的步道走。有时候走很远，走到腿发酸才折返。路上会遇到遛狗的人、骑行的年轻人、坐在石头上发呆的老头。我不跟任何人搭话，也没人跟我搭话。这种状态很奇怪，你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，谁也不认识你，你也不认识谁。可你并不觉得孤独，反而觉得松快。有天下午坐在湖边看水波推过来又退回去，看了快一个钟头，起身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我想，体检报告上那个数字，大概就是身体在说，你得换个地方待一待。

后来去了沙溪。从大理坐大巴到剑川，再换小面包车进山。路弯多，司机开得猛，车上有人晕车吐了。到古镇时天快黑，石板路被雨水打湿，反着微光。我找了家青旅住下，八人间，那晚只住了三个人。另外两个是刚毕业的学生，在讨论明天去不去爬石宝山。我插了句嘴，说去吧，听说山上有猴子。第二天我们仨一起去了，果然有猴，蹲在路边等游客扔花生。一个学生被猴子抢了塑料袋，吓得叫了一声，然后我们仨都笑了。那天走回镇上时天已擦黑，三个人在路边小店吃了顿菌子火锅，汤鲜得让人想舔碗。

回程的飞机上，我旁边坐了个中年男人，一直在翻手机里的照片。我瞥见都是风景，山啊水啊，还有一只橘猫蹲在客栈门口。他大概是察觉到了，主动说，每年都出来走一趟，不然总觉得这一年白过了。我没接话，闭眼靠着椅背。飞机爬升时耳朵有点堵，我咽了口口水。脑子里闪过这十来天走过的路，吃过的食物，遇到的人。那些东西没有一样能改变体检报告上的数字，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落地后打开手机，医生那条“记得复查”的消息还在。我回了个“好”，然后叫了辆车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