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外那条路在听力考试时封了，连电动车都绕行。我站在树荫里等人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警戒线外，司机摇下车窗，朝交警摆了摆手，又退回去了。引擎熄火之后，四周只剩下蝉鸣和远处翻卷子的窸窣声。那辆车就安安静静趴在那儿，像一条搁浅的船。我忽然觉得，汽车这东西平时太吵了，吵到我们几乎忘了它本来也可以这样安静。它的声音、它的气味、它占掉的那些空间，只有在被禁止通行的时候才显出分量来。

我父亲那辈人管汽车叫“铁疙瘩”。他第一次开解放牌卡车回村，全生产队的人都出来看。那车头圆滚滚的，绿漆剥落处露着铁锈，排气管突突地冒黑烟。他熄火要踩三脚离合，挂挡得两脚配合，方向盘没有助力，原地打轮能累出一身汗。可就是那么个铁疙瘩，拉过公粮，运过砖瓦，冬天半夜送过难产的孕妇去县医院。后来车报废了，他偶尔还念叨那台直列六缸的声音，说低沉，有劲，像老牛喘气。现在的车安静多了，他却说听不见发动机响，心里不踏实。

城市里停车是件麻烦事。我们小区地面车位不够，每天晚上路两边停两排，中间只留一条窄道。有次我加班回来晚了，绕了三圈找不到位置，最后停在一棵梧桐树下。第二天早上发现后视镜被刮了，镜片碎了，壳子耷拉着。旁边那辆白色SUV也遭了殃，车门上一道长长的划痕。谁干的不知道，监控也照不到。后来物业划了固定车位，抽签决定，我运气不好抽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。每次倒进去都得小心翼翼，后视镜离墙面不到一拳。可至少不用再半夜抢车位了。

电动车越来越多，这是肉眼可见的变化。去年我们这栋楼只有两户装了充电桩，今年地库里拉了好几条线。有个邻居开网约车，每天凌晨才回来，插上枪就上楼睡觉。他说一天跑三百公里，电费不到四十块钱，以前开油车得一百五。他算过一笔账，省下的油钱三年就能抵掉电池的差价。不过他最怕冬天，暖风一开，续航掉得厉害，接单都得算计着来。有次他送人去机场，回来路上显示还能跑八十公里，结果堵了四十分钟，到充电站只剩百分之三。他说那一路手心全是汗。

我学车那年驾校用的还是老桑塔纳。教练姓周，脾气急，副驾脚下也踩着刹车。倒库移库他拿竹竿在地上画线，谁压线他就敲车窗。有个女学员老熄火，他吼得整个训练场都听得见。后来考试我一次过了，签字的时候手还在抖。拿到驾照那天我开我爸的车在空地上转圈，离合松太快，车一窜一窜的，像打嗝。我爸坐旁边没说话，等我停下来才说，车是工具，你得让它听你的，不能你听它的。这话我记到现在。

傍晚散场的时候，考场外人渐渐多起来。家长们挤在警戒线两边，手里举着水和遮阳伞。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，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，烟灰弹在地上，用脚碾了碾。考生涌出来，有人哭有人笑，有人低头看手机。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朝轿车跑过去，司机掐了烟，拉开车门。引擎发动的声音混进嘈杂的人声里，几乎听不见。车慢慢汇入车流，尾灯亮起来，在暮色里红得发暗。路重新通了，喇叭声又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