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的日头正好，婴儿车里那个孩子歪着脑袋睡熟了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旁边几个半大少年正抢一个篮球，球鞋蹭着水泥地，发出吱呀吱呀的响。他们跑得满头是汗，喊声却压得很低，大约是怕吵醒那孩子。有个少年投篮偏了，球滚到婴儿车旁边，他轻手轻脚跑过来捡，还朝车里看了一眼，然后咧嘴笑着跑回去。孩子的母亲坐在长椅上，手里摇着扇子，看那帮少年重新开球。体育这东西，最早大概就是这样，在别人睡觉的时候，还有人愿意跑，愿意跳，愿意为一只球较劲。

那些少年打球没什么章法，谁拿到球都往篮下冲，撞了人也不计较，拍拍肩膀就算完。他们跑起来的时候，胳膊腿都还细长，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。有个穿红背心的男孩，每次投篮前都要把裤腰往上提一提，那姿势说不上好看，可他投进了就笑，投不进就挠头，再跑回去抢。体育在他们这里不是比赛，就是放学后的一段时光。大人看着觉得乱，可他们自己知道，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，比坐在教室里舒服得多。

我小时候也这样，在巷子口踢一个破足球，球皮都翻出来了，还在踢。那时候没有场地，两棵树就是球门，谁踢进去都得先吵一架，说对方耍赖。后来长大了，踢球的次数越来越少，偶尔路过球场，看见别人在跑，脚底下会发痒。体育这件事，一旦丢下，再捡起来就难了。可那些少年不知道这个，他们只觉得今天跑够了，明天还能跑，日子长得没有尽头。

其实体育最老实的地方，就是你练了什么，身体就还你什么。跑得多，腿就有劲；投得准，手就有数。它不骗人，也不走捷径。那些少年现在不懂这个道理，他们只是玩，可玩着玩着，身体就记住了怎么跳、怎么停、怎么在跑动中把球传出去。这些记忆比脑子里的公式更长久，等他们到了我这个年纪，也许早忘了某次考试的分数，但还记得那个下午，球在手里，风在耳边。

婴儿车里的孩子翻了个身，小手攥着拳头，又松开了。他大概梦见什么了，嘴角动了一下。那群少年还在打球，太阳偏西了，影子拉得老长。他们终于累了，一个个坐在场边喝水，把空瓶子捏得咔咔响。有个男孩把球顶在指尖上转，转了两圈就掉了，大家笑他，他也笑。体育就是这样，累完了，笑一笑，明天还来。那个孩子长大以后，也许也会加入这样的下午，跑得满头大汗，回家挨一顿骂，然后第二天接着去。

天快黑的时候，母亲推着婴儿车走了，那群少年也散了。球场空下来，只剩篮筐在风里轻轻晃。地上有几道鞋印，是刚才急停留下的。体育不会留在原地等人，它只发生在跑动的瞬间。那些少年回家吃饭，明天可能还会来，也可能换一拨人。可只要有人愿意跑，愿意跳，愿意为一只球较劲，那片水泥地就还是活的。婴儿车走远了，孩子的呼吸很轻，他什么都不知道，可他的身体里，已经藏着一副将来要跑要跳的骨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