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散场，最后一盏灯泡灭掉，摊主把折叠桌翻过来，四条腿朝上扣在推车边。铁皮桌面有几道划痕，像干涸的河床。他推着车往巷口走，经过一辆停歪了的白色面包车，后门半开，里面塞着塑料凳和煤气罐。那辆车发动时排气管抖了抖，声音闷闷的，像一个人清早清嗓子。

面包车是很多小生意人的腿。白天拉货，晚上收摊，座椅拆掉，地板铺一层胶皮，脏了用水冲。发动机在驾驶座底下，夏天烤得人腿发烫，冬天又半天暖不过来。司机们不太在意这些，他们在意的是油耗和修车钱。一辆车跑上十万公里，离合片换过两回，正时皮带换过一回，水箱开过锅，但还能跑。跑就是一切。

城里的汽车越来越多，停车位却不见多。晚上八点以后，小区路边停成两排，中间只留一条窄道。有人为了占位，把电动车横在车头前，或者放一把椅子。第二天早上挪车时，常有人吵架，声音不大，但句句带刺。汽车把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，也把摩擦放大了。一扇车门磕掉一块漆，能记恨半年。

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对车的感情更深。他们吃在车上，睡在车上，驾驶室后面铺一层棉被就是床。车头挂红布条，不是为了好看，是图个心里踏实。发动机的声音听久了，能听出毛病，气门响还是瓦响，皮带松了还是轴承干了。修车铺的老师傅掀开引擎盖，手电筒一照，说你这车该换机油了。司机点点头，说再跑一趟回来就换。其实已经拖了三趟。

电动车和混动车悄悄改变着街上的声音。以前路口起步，一片发动机的嗡嗡声，现在安静得多，只有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声。开惯了电车的人再开油车，会觉得换挡顿挫，油门响应慢。但电车跑长途还是让人心里没底，服务区的充电桩前排着队，有人刷手机，有人抽烟，有人把座椅放倒眯一会儿。充电半小时，能跑两百公里，刚好够到下一个服务区。

折叠桌收进面包车的时候，天已经快亮了。摊主关上车门，发动引擎，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。他挂挡，松手刹，车子慢慢拐上大路。路上没什么车，只有早起的环卫工在扫落叶。汽车载着他往家开，也载着明天要用的锅碗瓢盆。车旧了，但还能跑。能跑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