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只剩一片死寂。我站在单元门口，隔着锈迹斑斑的栅栏往三楼看，母亲正趴在窗台上朝我挥手。她喊了句什么，被风吹散了。我只好掏出手机打给她，说门铃没响，你按一下开门键。楼道里传来电流通过的滋滋声，锁舌弹开，我推门进去。这栋老楼的门禁早就形同虚设，可每次回来，母亲还是习惯在窗台张望，等我抬头跟她对个眼神。她总说，听见铃响就知道是我，不用看。现在铃不响了，她反倒更早地候在那里，像一棵种在窗台上的植物，按时按点地朝着楼下长。

楼梯间的声控灯时好时坏，脚步重了才亮。我踩着昏暗往上走，忽然想到母亲膝盖疼的毛病。医生说是退行性的，没法逆转，只能靠少爬楼来缓解。可她每天还是要上下好几趟，买菜、取快递、去社区活动室量血压。这栋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，年轻人爬着都喘，她却走得慢而稳，一步一停，像在数台阶。我问她疼不疼，她说走慢点就不疼。这话里有没有逞强的成分，我分辨不出，但我知道她每次出门前都会在膝盖上贴膏药，那股中药味混着楼道里的潮气，成了这栋楼固定的一部分。

进门的时候，她正站在玄关，手里攥着一把芹菜。我说你腿不好就别老站着，她说站着摘菜比坐着舒服，坐久了腰又僵。厨房很小，转个身都费劲，她在这里却能同时开两个灶眼，一边炖汤一边炒菜，动作利落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。我靠在门框上看她，忽然觉得健康这件事，在她身上不是体检单上的指标，而是每天能不能利索地做完一顿饭。她自己也说，只要还能动，就不算病。这话听着朴素，细想却有道理，身体的用处比身体的状况更先被感知。

吃饭时她提起隔壁单元的老张，说前天夜里被救护车拉走了，脑梗。老张比她还小两岁，平时看着挺硬朗，能扛米上楼。母亲说，这人啊，说倒就倒。我接不上话，只能给她夹菜。她吃得慢，嚼得细，一碗饭吃了快半小时。以前她总嫌我吃饭快，现在轮到她慢了。饭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板药，是降血脂的，还有一瓶钙片。她数药片的样子很认真，像在完成一项仪式。我问她按时吃了吗，她说有时候忘，想起来就补上。我没再追问，因为我知道，人老了，记住吃药和记住关煤气一样，都是需要力气的事。

下午陪她去社区医院量血压。护士认得她，叫她李阿姨，说今天人不多，直接进去就行。血压计绑上胳膊，机器嗡嗡响，数字跳出来，高压一百四，低压八十五。护士说还行，比上次好点。母亲点点头，像是得了表扬。走廊里坐着几个老人，有的在等叫号，有的只是来坐坐，跟护士聊几句。这里与其说是医院，不如说是他们每天的打卡点。量完血压，母亲又去隔壁房间称体重，指针停在五十二公斤。她说比上个月轻了一斤，可能是天热出汗多。我没接话，心里盘算着这一斤到底去了哪里。

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，她挑了两根黄瓜、一把小葱。摊主跟她熟，多塞了把香菜。她推辞两句还是收了，转身递给我拿着。太阳斜下来，照在她手背上，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我想起小时候她牵我过马路，那只手又厚又暖。现在轮到我拎东西，她空着手走在我旁边，步子比来时更慢。走到楼下，她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，说忘了关窗，怕下雨。我说我上去关，你先歇会儿。她没推辞，在单元门口的旧藤椅上坐下来。那把椅子不知道谁放的，坐垫都磨破了，她却坐得很安稳，像坐在自己家客厅里。健康大概就是这样，能走能动的时候，日子照常过，不必特意去维护什么。